记忆里的手,总是温暖如斯。——题记
今天是2008年8月12日,周二,天气晴朗舒适,微风吹来夏末秋初的凉爽。太阳暖茸茸地照在身上,晕染一层金色的浮光。
外祖父下葬那天是6月8日,故去那天……我究竟不知。
记忆里的老人们,最健康的莫过爷爷与姥爷。玩笑似的,他们反倒是最先故去的两位。关于爷爷的回忆早已埋在记忆的荒野下不敢挖掘,而姥爷……音容宛在,笑貌依稀。
最早关于姥爷的记忆还是在那幢老虎山附近的平房内。记得每年都要回去看望老人和那里的亲人们,白天虽然热闹,晚上那张小半个屋子大的炕上却只有姥姥姥爷,妈妈和我一起睡。记得当时姥爷总爱穿件很大白T恤做睡衣,上面整整齐齐地印着许多国旗。记忆中的我总想数清到底有哪些国家被姥爷穿在身上伴他安然入梦,却总看不懂那些斑斓的花纹和浓烈的色块。实在困的不行,俯过去亲亲姥爷的脸时,却总被他拿那一下巴的山羊胡子狠狠地扎个够。
连睡梦中都梦到被一只大大的山羊用胡子来扎脸,醒来才不敢说在梦里把姥爷变成了山羊。
姥姥家当年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炕上方挂着的一个“寿”字。些许褪色的殷红毡面上,几千几万个分币拼成了一个“壽”,说是万寿无疆。家里至今都有姥爷端坐于前的照片,那红色俗气而喜庆,耀花人眼。
我是极贪睡的人,一般不到日上三竿绝对不睁眼。到了姥姥家却总是早早起床——不是我树立优秀形象,而是姥爷早上起来喜欢看电视,而老人家耳朵背,电视的声音仿佛化为波纹振动空气再传到我身上,于是总是早早起来,在院子里高高挺立的花下漱口,再出去打牛奶——姥姥姥爷都好那一口。当所有事情都做完后,晚上回家的姐姐哥哥也会陆续过来,这样我就会和他们去爬山或者逛街。如果他们不过来也无所谓。姥爷是个老中医,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请他看病。我就靠在厨房门上,看姥爷捋着白胡须,右手切在病人脉上,像电视里皇家的老医正一样摇头晃脑地说出一二三来。
一直觉得,我对自然的喜爱很可能与姥爷是中医这一事实有着密切关系。到现在都记得那一排老式药柜,还有不知用了多少年,浸透药香的黄铜小秤。姥爷小心翼翼地拉开药柜,分量极准地拿捏着药材,把它们倒在棕色的牛皮纸上包起来,嘱咐病人怎样熬制。或者他会取来那个立在药柜窗台上的黄铜药罐,将那些块状的药材倒入其中,颤抖着手举起小杵。一下,两下,三下……药香浓郁而均匀地散入空气之中。那是最古老的神迹,从一万年前流传下来,经过神农精挑细选,再沉淀了从秦汉到魏晋,再到五代十国和唐宋元明清这五千年的经验,凝成那一小包粉末与块垒,任人那么提着回家,密密地煨了,救人性命。
院子里还有一个极大的捣药磨,已经记不住是黄铜还是石头制成,只是总见母亲坐在马扎上,推动小磨,把那些根茎捣碎。放入小抽屉里。穿心莲、当归、益母草……那些温柔的名字,总能将我的思绪带到久远的上古去。想象美丽的采药女子,想到俊秀的郎中,想到吞咽药草的炎帝……
我有午睡的习惯,而午睡醒来后也总能听到“啪”“啪”的棋子敲击声。那是姥爷的习惯——每当吃掉对方一颗字时总喜欢将自己的棋子重重地打在被吃掉的棋子上,一脸得意。而他赢时,照样是中气十足的一声“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姥爷是信教的。在那个贫穷而落后的城市里,宗教仿佛是许多人的精神寄托——寄托着对生活无处可放的希望。生活富足的姥爷,似乎又将宗教作为快乐的源泉和自己行为的指导——他坚信那唯一的神祗创造世界于是他快乐;他恪守教义行善积德希望驱散阴影。
那本绿色封皮的《圣经》语言晦涩难懂。我面对十字架将启示录读了一遍又一遍也无法获得如姥爷般心灵的满足。而随着姥爷的故去,那本书也被哥哥收好。我终不得再见。
依稀记得,当年另外一间屋中,几十人吃着炖菜,对着他们的神欢乐的笑。其中的姥爷那么显眼。
就这么、年复一年,时光荏苒。教会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我的梦中也常听到老人喃喃着那些日历上的金句。
后来姥姥家搬到另外的地方,生活就平淡而无趣。没有了浓烈的药香,没有了低声的颂经。连回去都只是例行公事,而非幼时的急不可待。再后来……
再后来,父亲告诉我,姥爷去世了。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写作业。也仅仅是一瞬间的颤抖,我接着忙碌,不再停笔。
只有晚上寂静无人时,才悄悄地,悄悄地哭出来。
于是再回去究竟不得见,春节时在家宴上最后一次搀扶老人时依旧感觉姥爷的手温暖有力。记得那时临走,姥爷靠在床上,电视声音放的很大,一副与常日无别的,琐碎而温暖的样子。
谁知再不相见。
葬礼细节我并无心思回忆。今天去打网球,迎面看到一个老人带着孙子走来,鹤发童颜,笑着宠溺幼童的模样,就仿佛是当年姥爷与我。
只是,一切终究完结。

